那一天晴空萬里,空氣中透著一股讓人雀躍的喜。遲了約一個小時,我才擺脫聊得興起的朋友(每回來的客人不多時便彷佛久違的朋友,所以稱「客人」有些見外,但叫「朋友」又怕大家以為我沒客人,為我們夫妻擔不必要的心,故聊做說明),趕緊奔往校長邀了兩次的忠勇國小,參加學校和社區聯合舉辦的運動會兼母親節慶祝大會。



這是全校一半學生表演的大會舞,融和原住民風格和啦啦隊氣息的服飾讓人心情立即繽紛亮麗起來



不難看出繪製海報的孩子努力想要將運動會的動感表現在字體上,四周穿插的愛心圖案顯然是為了呼應母親節的氣氛。不止一處親子親密關係的圖案,看得出「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個寶」也一樣是鄉下孩子的感受,但不知道父母多在都市討生活的偏遠地區,這些畫面是可能實現的期待還是不切實際的幻夢?



七、八十歲的阿公阿嬤陪同孫子參加兩人三腳競賽,可以想見精采程度絕不會超過驚險程度。非常擔心突然絆一跤發生令人遺憾的畫面;還好排隊歸排隊,比賽歸比賽,他們並沒有真正下場狂奔,幾位和上帝挑戰的長輩也玩得蠻有分寸,看來我這個新移民低估了這些老人家智慧,冤枉嚇死了幾百個腦細胞。



和城市裏運動會明顯不同的場景是參加的家長很踴躍、遊戲的方式很鄉土。從幾分鐘地上便套住的各種生活用品判斷,目前為數不少的山豬會在十年內遷往中央山脈。




運動會過後更精采的節目才正要上場,就像龍套跑完主角才要登場一般。白天熱鬧的運動會雖然讓每個小朋友玩得大呼過癮,但真正觸動他們靈魂的夜晚剛悄悄降臨…

「行動音樂廳」、「愛樂夢工場」、「半山腰畫室」、「今天不畫畫」、「華威葛瑞」這些專有名詞攪得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正如第一次在東海岸看到這輛旅行車呼嘯而過時留下的疑惑「這是進階版的<行動咖啡車>?還是<卡拉OK>加裝了四輪?」

有個預感,終會在長濱和那個開車的怪咖產生交集,就像之前遇到嚴"人物"一模一樣的預感。

不一樣的是這次認識的怪咖有一個正常不過的名字「蘇泰榮」,比起上次那位明明白白叫了令人開心的「長壽」來得讓人失望。好在深入暸解蘇怪咖上面幾個關鍵字之後,相當程度撫平了我「不夠怪」的遺憾。



音樂晚會之前先來個流水席自助餐,由忠勇第一名廚「阿蓮」親自操刀。名符其實是開演前的暖身活動,餵飽肚子身體自然就暖了,否則五臟六腑繼續舉行運動會,前胸撞後背,腸胃推肝肺,餓得昏天暗地誰還有閑情聽音樂,「飽暖思音律」不就是這意思嗎?

啊,說錯了,那有?意思對就好,幹嘛食古不化!

話扯遠了,但也是必要,進入主題前不都是東拉西扯的熱場子嗎?! 做戲如此,講故事如此,寫文章又豈能例外?


酒足飯飽言歸正傳。這蘇怪咖還真是名符其實,話怎說?且讓我把剛才提到的幾個專有名詞組合一下就知我所言不虛了。

蘇怪高職美工科畢業之後進入同學艷羡的廣告公司「華威葛瑞」,昏天黑地不斷加班之後,他懸崖勤馬明白這不是他要的人生;退伍之後又考上台北藝術大學主修雕塑,踏入社會不久在淡水經營一家兒童美術班「半山腰畫室」,每週安排一堂「今天不畫畫」課程,提供生態影片、古典音樂劇、演奏等精緻藝術表演,讓畫畫班的孩子有機會接觸不同的美。

聽起來好像沒甚麼太怪?怪就怪在蘇怪完全沒有音樂背景,卻會因為「想為提供孩子心靈維他命」而一頭裁進古典音樂世界,開始大量蒐集音樂影片,繼而突發奇想索性耗盡家當買了一部二手旅行車回到嘉義老家,「想要複製美術教室的美學欣賞經驗,讓一站又一站的行動音樂廳演出,灌溉嘉義這片藝文荒漠」。

很好笑吧?快要身無分文的他還以為自己是十二職等的文化局長。沒有存款和退休金,沒有考量市場接受能力和不自量力的嘲諷,想的只是這件事該不該做。於是年逾四十的蘇怪開始一頭裁入美化心靈的「唐吉柯德」之旅,更慘的是他還沒有一個像「唐」先生一樣的粉絲跟隨,自己得打點戶外音樂廳的一切雜務。



話題有點嚴肅了,來,輕鬆一下。音樂會開始之前我們看到電腦教室裏孩子們正與東華大學同學一對一進行網路影音教學,見識了林校長募來的IBM電腦和每個小朋友戴的耳機,再一次印證「偏遠地區的孩子缺乏資源」的錯覺。

但問過東華學生如此教學的成效如何,她們覺得仍然不如面對面的陪伴有效,因為孩子不會因為有了網路家教成績就自然變好,他們還是需要先具備學習動機,比如說關心他們心理需求、能夠長期陪伴、可以打鬧擁抱的大朋友;這些,網路都像隔靴搔癢,但這是網路世界的通病,不是忠勇國小的個別問題。

對於今年八月即將退休的林校長,我仍然對他為孩子們所做的努力投予高度敬意。



當照明燈一閃一滅提醒好戲即將登場時,我們趕緊回到座位,因為蘇怪可是一板一眼要求全場觀眾遵守國家音樂廳的禮儀標準,完全不因鄉下、露天而有不同。妙的是經他說明之後,現場的阿公阿嬤和潑猴般的孩子立刻靜了下來,之後2 個小時的過程也完全沒有不奈和喧嘩(除了一位2 歲不到的小猴子)。

經常帶孩子戶外教學的趙老師告訴我,她對這群孩子很有信心,因為上一次在台東森林公園參加一場戶外音樂會,忽然天候大變,別的觀眾都跑走了,只有眼前這些小猴子穿著雨衣坐在板櫈靜靜聽完2小時的演奏,然後興高采烈的搭2小時客運回家。

鄉下孩子沒有太多城市孩子來自大人和環境的束縛,只要有好的引導,其實,他們會比都市孩子飛得更高、長得更壯!



蘇怪從不因鄉下民眾缺乏古典音樂素養而爛芋充數,他播放的音樂光碟都經授權來自國際著名樂團。

戶外的聲光效果雖不如劇院,但頂著星空沐浴在清風涼露的曠野中聆聽聖音,也是音樂廳裏無法比擬的享受。

今夜,必將在所有現場鄉親的腦海烙下無法抹滅的記憶。



蘇怪並不是播完影片就拍拍屁股走人,他不時穿插說明著名音樂的背景故事,帶動孩子極高的參與熱情;爭相舉手回答問題和當眾表演的勇氣令我們這些世故的大人相形見絀。

後排幾位四十上下的年輕歐巴桑都是住在小鎮的熟朋友,她們得意的說這些天已經隨著蘇老師走過幾所高國中小,眉宇間儼然掩不住粉絲般的得意。顯然,蘇怪已經成功地將「古典音樂」的高大藩籬自她們心中拆除,想到這樣一路撒過的萬千顆種子發芽時,高山縱谷海畔湖邊到處迴盪著優揚旋律,嘴角也揚起了一彎幸福。

從2004年迄今,蘇怪已經從嘉義走到中南東部的山區,在窮鄉僻壤舉辦過400場這樣的露天音樂會,從沒人看好的開始演變到今天各方爭邀的局面,忽然想起我那群在各行各業踩著相同步伐的朋友,心裏不由得一緊,2300萬人口的蕞爾小島因為這些散佈各處的小人物,她的未來讓人無可救葯的樂觀。

蘇怪、蘇老師、蘇泰榮、行動音樂廳、愛樂夢工場(http://www.concert.idv.tw/concert/?menu=2)…,所有缺乏逐夢勇氣的人請你用心讀一讀他的故事。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陽光佈居 的頭像
陽光佈居

陽光佈居

陽光佈居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6) 人氣()


留言列表 (6)

發表留言
  • 行動音樂廳 讚!
  • 藏鏡大俠,感謝呼應,你也不賴!

    陽光佈居 於 2011/05/18 21:46 回覆

  • 美慧
  • 真令人感動的人,你的結論寫得最讚:蕞爾小島因為這些散佈各處的小人物,她的未來讓人無可救
    葯的樂觀。
  • 看到這些人不計名利的執著,才暸解當年考試所填答案「顛沛必於是,造次必於是」的深意;生活中有這些傻子,「悲觀」彷彿變成一種罪惡。

    陽光佈居 於 2011/05/19 10:49 回覆

  • 王文賢
  • 很感人,台灣就是有很多這種人讓我們覺得台灣還是很有希望,借分享了。
  • 文賢兄:歡迎分享,雖然我們都是小人物,也互勉彼此努力讓台灣更迷人!

    陽光佈居 於 2011/05/19 21:44 回覆

  • 孔令琪
  • 「戶外的聲光效果雖不如劇院,但頂著星空沐浴在清風涼露的曠野中聆聽聖音」,這下城市鄉巴佬
    最最羡慕的情境。原住民擁有天生的好歌喉和音樂細胞,看到這些人付出,在有形、無形中當下擁
    有的豈只是夢想起飛而以。
  • 是啊,最近讀完嚴長壽「台灣教育不願面對的真相」特別有感觸,鄉下孩子那叫「沒有資源」,如果今天考的是「山、海、雲、星與生活的經驗和唱歌舞蹈快樂的能力」,看看誰才「資源匱乏」,誰才需要加25%總分?

    陽光佈居 於 2011/05/24 15:35 回覆

  • 孔令琪
  • (更正)這是城市鄉巴佬
  • 玉心
  • 好想參加這個小而巧、小而美的運動會喔!
    如果明年只有一個畢業生,他就會是最幸福的畢業生喔!
  • 真巧,今年夏天確實只有一位畢業生,應該會囊括縣長獎以下的所有獎狀吧?!真發生這種「幸福」的事也算是一種彌補,因為過去六年她從來沒享受過上課偷打瞌睡的樂趣!

    陽光佈居 於 2011/05/26 20:47 回覆